第五章
前年冬天,也就是我在离开五个月后,我又回到那座城市。真是可怕,两地之间竟有三十多度的温差,下飞机的时候我只穿着衬衣,差点被冻死。我还是相信这才是我所属于的气候。温带的四季变迁如此鲜明,一年之间就可历经荣枯与盛衰,与赤道上的一热到底相比,就象生命被延长了三倍,自然要多生出许多的沧桑抑或世故。走在街上,连空气里飘浮的灰尘都是那么熟悉,冬天的清冷穿透皮肤,这是一种气体的骨骼,我想象着我可以站得象房檐垂下的冰挂一样坚韧不拔。
我走进我过去的校园,就象我过去从家里返校,我对这里已经太过熟悉,以至过去每次从家里来,当车近学校,我就会松下一口气:"啊,我又回来了!"我还是象过去一样从西南角的小校门进去,制服笔挺的门卫并未要求出示证件,好象我还是这里的学生,什么都不曾改变。时隔几个月,几座期待以久的宏伟建筑已经初具规模。我信步而行,期待着被人认出,却又有些怕,想遮上面孔。
那天中午,我和一班同学来到大观园餐厅吃饭,大厅里温暖如春,几月分别,我竟激动不已。觥筹交错,互道别情,春风得意也好,怀才不遇也罢,人人都有说不完的话,说着半年的变化,酒还一如往昔。餐厅的老板还认得我,特地敬我一杯,我想我真不该走啊,如果天天如此,该有多好。正说着,突然老干草诡秘地笑了,另一个同学捅了捅他,我问他们怎么了,他们说没有没有,忙不迭地给我挟菜,这些人我最了解不过,定是有事瞒着我。见掩饰不过,有个同学让我回头看看,还劝我想开点。我回过头去,外厅里有一个熟悉的背影,那就是我朋友,对面坐着个看起来颇成熟的青年男子。我同学悄悄告诉我,我朋友现在已经和那个人在一起了,那人是她们系的老师,她保送的时候她帮了很多忙,据说追得很累,也就是这几天的事。说完之后又忙不迭给我倒酒,有人想岔开话题,说了些乱七八糟的笑话,但是没有人笑。气氛十分沉闷,老干草问我要不要换个地方,我努力笑了笑:"没事没事,这里挺好,吃饭嘛,有利消化。"有人打我一下,大家都笑了。
我和朋友最后分手也是在这家餐厅,学校周围的小饭馆都是些有意思的地方,每一家都曾经发生过许多的故事,酒与笑、泪一起在空气里蒸发,在人们的呼吸间寻找归宿。那天的场景我记忆犹新,我朋友对我说:"祝你幸福吧。"我说你也是,她说你不管到哪里去都要好好照顾自己,我的脾气不改,又开了个玩笑,说你不在,没人能照顾我了。她也笑了笑,沉默了一下说我会找到一个更好的,让我相信她。临别时我对她说我们以后还是不是朋友,那天她喝得不少,红霞飞满面颊,我觉得她从来不曾那么好看,她又是沉吟了一下,说:"我们不是一直就是朋友呀。"朋友这个词在语意上暧昧不清,似乎可进可退,却让我茫然失措进退维谷。
我的那些同学问我这几天有什么打算,我想了想,说打算去看看老李。他们又都笑了,有人说我消息太不灵通,老李已经出狱了。我大吃一惊,让他快点告诉我怎么回事,老李的古怪笑容再次浮现在眼前。在我离开的时候,我发现老李的笑容与头头十分相似,我认为这种笑容一定代表着一种有口难言的尴尬,我始终认为其间别有隐情,一定藏着令人震惊的真相。当我不得不带着困惑离去的时候,我的心中充满遗憾。我同学知道我急于了解,却故意要卖关子逗逗我,个个笑而不言,我一时着急,揪住老干草逼他给我讲,声音大了些。我发现我的同学们神色异样,全都盯着外厅看,我也回过头去,看见我朋友已经转过身来走向我们这一桌。
我朋友笑着问我:"你就不会好好说话,怎么还这脾气,什么事这么着急啊?"我尴尬之至,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,还是老干草擅于随机应变,倒了一杯酒递了过去。
老李的事还是我朋友给我讲的。事情是这样的,那天傍晚,老李路过那条胡同,车链条掉了,便跳下车修理,然后蹲在那里抽烟休息。那条胡同极为僻静,两边临的都是人家的后院,平时人迹罕至。那天有一个下岗女工给人作计时保姆下工回家,也由此路过,有人尾随而至,一把抢过女工的提包,随后撒腿就跑,恰好被老李看见。老李立刻跳起来要上车追赶强盗。老李上车的姿势极为奔放潇洒,就是两手扶把,向前快推两步,随后双腿离地后扬,在空中劈开双腿,落在鞍座上,几十年来屡试不爽。那天的事情太过不巧,也是他那天情急因此用力过猛,他的齐膝假腿也已年久失修,腿甩到空中,假腿竟然脱落,向后飞了出去。当时那名女工也开始跑过去追赶劫匪,正好被那条腿击中。老李依靠惯性,人还是坐到了鞍座了,腿还习惯性地蹬了两下,没蹬着,终于摔了下来,瘫在了地上。那名下岗妇女大概是吓糊涂了,竟然抓住瘫在地上的老李又撕又打,一个过路巡警闻声赶来,不由分说就将老李捉拿归案。当时正值严打期间,这一带治安不好,分局给派出所下了抓刑事犯的指标,警察在为此犯愁,抓到一个老李不由分说就给定了案,当时正值学校的假期,到处都没人,也没人出来给他跑。老李的老婆也是个糊涂人,遇了事只知道哭,也不知道上诉,老李虽然干了半辈子保安,却从来没怎么学过法律,以为见了谁穿制服出来管事谁就一言九鼎永不翻案,外加屈打成招就吃了哑巴亏。
我朋友告诉我,再后来事情是这样的,老李在部队有个老领导,听说了这个事,他也不相信老李会犯罪,从上边托人压下来查,这才有人听老李申诉冤情,最后把他又糊里糊涂地放了出来,跟他说这是误会,还请他对里面的事情万勿声张。我问我朋友老李现在干什么去了,我朋友神色间有些黯然,她说老李出来之后学校又让他干保安队长,可是他没法干了,走在路上总有人对他指指戳戳,老李这个名字变成了学校的又一个焦点,他的事情始终不明不白,人虽然出来了,名声却要臭过以往,有人笑他,有人则说是他出来全靠老领导徇私舞弊,种种传言更甚以往,前几天,老李终于决定辞职回老家种地了。他临走前见过我朋友,还问起了我。
我听得入了神,为老李的出狱高兴,而且多日来的疑惑终于有了终结。但轻松释然之余却觉得若有所失索然无味,一时站在那里发起了呆。还是我朋友打破了僵局,拿着杯子说:"借花献佛,我敬你一杯,给你接风。"我朋友笑容灿烂,看得出心情愉快,我端起杯一饮而尽。我朋友又介绍我和她那个新男朋友认识,那小伙子看起来为人谦和温顺,伸出的手温暖有力,倒是我显得憋仄不安,一身窘态,那小伙子显然知道我的底细,告诉我我朋友常说起我,我那些同学听了都笑,我脸上越发地烫,只好靠喝酒来掩饰。我朋友半开玩笑地问我:"怎么样,有没有找到一个更好的?"我说看来不可能了,她说要有信心呀。我涩涩地笑了。
我上最优化方法的课,老师讲非线性规划的时候说起那个瞎子爬山的例子。我想,人寻觅爱情岂不也是如此呢?在我上大学这个区间里,应该说,我朋友,就是我找到的一个local的极值,至于她是不是global的极值,我将来能不能找到一个更大的数,我没法说。如果一定要让我说,我在九岁时被人骂成流氓,从此人生陷入悲观,那么我的回答就是不能。如果我朋友知道我这样想,我猜她一定爱听。我就象那个探来探去的瞎子,找到了她这样一个极值,是我莫大的幸运。
我是个书呆子,过去在学校时,我有时候想,我和我朋友,还有老李,岂不是象李卫公、红拂和虬髯客?我那时候认为我的生活不仅美好无比而且永远没有个头,现在老李已经走了,我朋友另有归宿,而我成了这里的客人,一年多来的变化,每及回首,便不胜唏嘘。我现在只有二十三岁,将来的路上,还会有多少变迁离乱等我遭遇呢?我喜欢归纳推理,现在事情是这样的,我朋友从小学红到大学,一直以为自己觉悟高,结果人家说不是;老李一直以为自己有权威、道德高,结果身陷囹圄而且声名扫地;我一向以为自己比谁都聪明,结果孤身一人流落异乡,由此可见人太好的自我感觉都会被证明是错觉。但我同时又想起来,我过去总是觉得,我和我朋友的爱情美妙精彩,好过任何一对,这是不是又是一种无聊的妄想呢?我经历过的那些美好时光是不是也只是与旁人无异的平凡时光呢?我不愿说服我自己。
我已经一年没有回到那里了,听说前些天刚刚下过大雪,我这里却正是雨季,每天都是雷声不断,大雨瓢泼,把我困在家里,逼着我去想过去的事。那座城市是我的伤心地,我走的时候,以为我永远也没有勇气回去,我不仅回去过,还和我朋友在一起喝了酒,我也曾经以为我永远都没有勇气想起她,但我终于写下了这些事。就在两年零一个月前的那个下午,我骑车到监狱去看老李,我朋友在宿舍等我,那条路很远,我走完了,看见了老李,又回去和我朋友吵了架,然后我们又分手了。现在,这些人我都看不到,这些事发生过,但已经不再发生。我现在认为,人生活的过程,就是看见了一些事情从不可能的变成了可能的,就象那天下午我骑车经过的那条路,我来去所见之景并无不同。不同的是,我去的时候是初见,回来的时候是重见。
2000年1月第一稿于狮城
□ 作者:稻壳
感谢作者稻壳授权